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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10, 2008

奧巴馬如何成為美國總統──一個合時合候的收成者(下篇)  

奧巴馬如何成為美國總統── 一個合時合候的收成者(下篇)  


  選舉之所以被稱為選戰,是它確如戰爭一樣,講究謀略、裝備,還要準備應付沙盤推演也預計不到的橫生枝節。選戰,講的是實際操作。奧巴馬團隊打了漂亮的勝仗,箇中所用過的謀略絕對不容忽略!忽略了,就讀不透當中的意義,褒與貶都不到位。

  奧巴馬成功入主白宮要克服重重困難,種族因素是其一。且注意,所謂「難」不在於回應歧視的挑戰,而是如何或即或離地操縱非裔這個身分。即是既要守住膚色在大環境政治正確下帶來的好處,又要避開非裔的包袱;等如針要兩頭利、魚與熊掌兼得。而奧巴馬團隊近乎完美的操作,確令膚色成為奧巴馬的助力而不是阻力。

  民主黨初選曾打種族牌

  在民主黨初選的超級星期二後,筆者曾撰文分析種族牌如何令奧巴馬擊倒前第一夫人(詳見本人的《種族牌是如何打響的》)。從民主黨初選各州的票站調查顯示,當奧巴馬陣營、包括奧巴馬太太在內,多番高調投訴克林頓夫婦種族歧視後,本來是七三分的非裔票立即歸邊全棄希拉莉而去。而又因為非裔在初選的影響力更勝大選,在眾多州份成為希拉莉的致命傷。別忘記克林頓被非裔諾貝爾文學得主Toni Morrison譽為「第一位黑人總統」,跟非裔關係良好。如不是奧巴馬陣營把克林頓夫婦抹黑成種族主義者,非裔票並不是必然歸邊到他身上。
  
  明顯地,面對能吸非裔票的克林頓夫人這對手,此時的奧巴馬並未強調「超越膚色」的論調;反之,他或多或少都需要點受害者光環,積極在非裔社區固票,用來牽制、弱化克林頓夫婦與非裔的良好關係。依數據推算,如果沒有種族感情票的影響,克林頓應可創造歷史成為美國首位第一先生。
  
  種族矛盾已變得很微妙

  「種族矛盾」的內涵在美國已今昔有別。從前非裔被視為奴隸的非人化、貨物化的根本性歧視已不存在、也不可能存在(買賣人口是犯法的,不分族裔)。今天大部份非裔族群面對的是社會、經濟資源形勢比人弱的困擾,造成跨代貧窮循環。對非裔如仍然存在歧視,歧視的本質來自貧富差異及其衍生的被矮化的狀況,不是奴隸時代的因由。非裔民權領袖一般都草根性強,對種族議題敏感度超高,經常高分貝譴責白人主流社會的歧視,並以示威和訴訟保護本身的權益。不過,今天美國社會存在另一群非裔,他們受過高等教育,於高薪的專業界別成就顯著,這群已出頭的非裔精英受白人社群的肯定和尊重。他們是非裔中的成功人物,由生活至思想都大別於廣大的草根非裔,有時甚至會針鋒相對。少數非裔精英跟非裔的關聯,彷彿只餘膚色而已。
  
  著名非裔喜劇明星戈斯比(Bill Cosby)在2004年多次公開批評非裔不自愛,非裔女性則濫交濫生育,是非裔社區問題的根源。這番言論觸怒了不少非裔社區領袖,民權人士認為戈斯比在講風涼話,更有非裔作家專書反批中產非裔與社區脫節。同樣的情況在競選時也發生在奧巴馬身上。
  
  刻意淡化非裔身分及議題
  
  今年五月卅一日,奧巴馬做了一個極重要的戰略決定:公開宣布脫離他自歸信基督教這廿年來所屬的芝加哥聖三一聯合教會。參選初期因被質疑是回教徒,奧巴馬亮出了自己參與崇拜事奉、結婚及兩名女兒也在那裏行浸禮的教會做證,表白自己是虔誠的基督徒。那怎麼又會脫離這家教會呢?一切源於該教會的主任牧師、奧巴馬的宗教啟導者韋治(Jeremiah A. Wright)。韋治帶有強烈仇視白人觀點的講道內容屢被廣泛報道,奧韋關係成為熱門話題。奧巴馬最初低調回應,僅表示不認同韋治的言論,但韋治的新聞揮之不去。三月十八日,奧巴馬在費城發表了他在競選中唯一一篇專門針對種族議題的長篇演說。
  
  奧巴馬指韋治的言論雖不可取,卻代表非裔社區因歷史性不公義而形成的積憤,社會必須正視。不過,奧巴馬同時又指出白人的憤怒也有其因由;眼見生活品質下降,白人會埋怨非裔和少數族裔佔去社會資源。奧巴馬提出美國如要向前發展,得放下種族意識,爭取共贏,不必互相指責。奧巴馬號召為「(膚)色盲」的理想社會而奮鬥。
  
  這篇備受讚譽的講詞格調高、氣度恢宏。可是,且注意發表的時間,那是種族議題炒得有點失控下的回應,策略上非如此不可。奧巴馬這番演說的對象是白人選民,他擔憂韋治令他流失白人票,危及選情。可惜事件未因演說而平息,韋治也不封口。一個半月後,奧巴馬宣布與韋治的教會一刀兩斷,撲滅這種族之火。更直白的說吧,當他被公開質疑可能帶有傳統非裔仇白思想時,奧巴馬不惜揮慧劍,選擇站在主流白人一邊,與確是長期處於低下階層的典型非裔意識形態劃清界線。早在奧巴馬於芝加哥宣布競選總統的集會上,原擬由韋治擔任祈禱,後來卻取消了,可能怕的就是韋治火爆的草根習性。
  
  當今最知名的非裔民權領袖傑克遜牧師去年不點名指責「有候選人在假扮白人」,這話明顯是衝著奧巴馬而來。今年七月,傑克遜不為意地被記者錄下他批評奧巴馬的狠話,表示不能接受奧巴馬公開貶低非裔,說如此下去,他真的要把奧巴馬閹了。
  
  可即可離非裔身份 另類「超越種裔」
  
  雖然在十一月四日後,幾乎全世界都讚頌奧巴馬以非裔身分入主白宮。然而這是不無諷刺、吊詭的評價。上文已談及,在黨內初選時,奧巴馬以非裔身份與希拉莉搶奪非裔選票;但捨此之外,他一貫的形象沒有半點非裔候選人的味道,是一位「沒有種族記號」的美國年青精英。目的很簡單,是不要重蹈過去非裔總統參選人失敗的覆轍。做非裔社區代言人的前途有多光明,大家早已一清二楚。
  
  平情而論,也換個角度來看整個總統大選;不同於黨內初選,此次奧巴馬能不用非裔身分而勝出,確是表明他成功突破了少數族裔的自我限制。過去的非裔領袖就是太自覺自己是非裔,造成與其他種族的分野或對立。奧巴馬在面向全國的總統選戰打從一開始便只當自己是美國人,與白人無異,贏得了普遍白人的信任。他身上或內心又確是沒有本土黑人的包袱;一來他是混血移民後裔,祖先沒有黑奴史背景,與傳統黑人不一樣。他受白人外公外婆養育長大,白人的家庭環境,令他更容易以非黑人思維看種族問題。
  
  立定要拚一場燒錢選戰
  
  種族策略操作之得心應手,令奧巴馬進軍白宮踏上康莊大道;但要最終勝出,還是要講錢──選舉經費。奧團隊早便立定主意要拚一場金錢戰。奧巴馬的籌款能力驚人,合計籌得六億元,約為上屆兩黨候選人的總和。奧團隊強調擁有超過三百萬名捐款人,款項大多是透過互聯網的小額捐款。向平民百姓募捐每宗捐款可能不多,勝在有人氣而且人數多,聚沙成塔。十月底,即使奧營手上仍有近億現金可花,卻仍然發出電郵要求支持者捐款,五元也歡迎。既然立下要籌超級巨款的目標,奧營自然不能單靠傳統的富貴捐款人,他必須把財源鋪到最開。
  
  這種近乎瘋狂吸錢的策略必定事出有因。競選運動不是營利事業,厚聚財帛無非要以錢傷人。同是民主黨的克林頓當年也用了這種競選策略,昔時的出謀者是克林頓的助理伊曼紐。伊曼紐當年建議克林頓情願放棄初選的前幾個州,也要先衝刺籌款。這位老謀深算的伊曼紐先生上周被候任總統委任為白宮幕僚長。
  
  民主選戰無錢無謀不通
  
  除了創族裔歷史之外,今屆總統大選的花費也破紀錄。兩大黨的總開支,埋單將超過十億元!如把兩黨和獨立團體替候選人的開銷也包括在內,總花費近廿億元。毫無疑問,美國總統選舉是場用金錢打造出來的超級選戰,是空前的市場推銷戰。籌款數字除了是人氣象徵,更是實用的武器。民主黨初選時,資金充裕的奧巴馬可以在希拉莉近乎穩勝、他必輸的州也大打廣告戰,希拉莉被逼應戰至彈盡錢絕,在超級星期二前便要自掏腰包。轉戰數月,希拉莉保住了一些州的選票,卻大出血。財雄勢大的相反是財薄勢弱,缺錢令希拉莉輸氣勢。總統大選時奧營重施故技,在勝算不高的麥凱因大本營重拳出擊,錢到廣告到。老兵怕有失,沒有錢賣廣告便要人到,分身離開爭持的搖擺州份回家鄉固票。結果在大本營阿里桑那州麥大勝九個百分點,卻輸了沒法追回的時間。奧營選前有四百萬卅分鐘的全國電視廣告,麥在搞笑節目(SNL)裡自嘲,他的錢只足夠在低收視的購物頻道打廣告。
  
  再來一個例子。奧巴馬拿下四十四年未投過民主黨總統候選人的維珍尼亞州不是單憑個人魅力,應歸功於資源及部署。該州在過去兩年的全州選舉中都支持民主黨候選人,奧巴馬相信有爭勝機會。於是奧營在該州開設五十個辦公室,廣告和人員開支是麥的三倍,並從外州調入空降助選團。其中一個有七萬多名選民的縣,奧營的助選團共二千人;每個投票站獲分配至少一名律師及助選團。投票日,為了拉一張選票,會動用六人輪番上門催票,更提供專車接送。結果,資源投入帶來甜蜜的勝利。類似的強勢組織也出現在其他關鍵州份。
  
  你可以說有籌款能力本身也是魅力和實力的顯現,籌款手法正當即可。同意。只想點出,當大家為奧巴馬當選作「抽象」、「精神」層面的總結時(例如,認為選舉結果代表種族融和等等),別忘記這是一場很實在、講謀略手段、要巧施攻擊的選戰。當中每一票都來自精密功利的部署與計算,未必完全反映投票者有「深層思考」。尤其是摻雜了太多外在因素的本屆大選。下面就要談金融海嘯。
  
  布殊財長送奧巴馬入白宮
  
  當然,一切努力也及不上一場金融海嘯的貢獻。初選勝利後,奧巴馬的民調只稍微領先麥凱因,甚至長期停滯不前,好不容易才增加兩三個百分點。民主黨代表大會後,終於達到五成的安全線卻又好景不常,不及幾天,麥凱因宣布用佩林做副手,奧巴馬辛苦得來的優勢一夜蒸發。共和黨大會後,麥凱因竟然反超前,優勢維持了超過一星期。 ?
  
  此時,奧營簡直是傾巢而出,發動一切可用的文宣狂轟麥佩,尤其是確有破綻的佩林。然而,奧巴馬真正拋離麥凱因的時間點是九月中以後,當時金融危機因財長保爾森拒絕拯救雷曼而急速惡化。雷曼於九月十五日申請破產保護令,九月二十六日剛好是首場總統辯論,主題原定是麥的強項、奧最沒有把握的外交事務。可是雷曼破產觸發連鎖效應,金融狀況急速惡化,辯論遂臨時改以經濟題開場。自此以後,整場選戰被經濟議題主導,民意差距愈拉愈大,伊戰外交已不再是焦點。奧巴馬更順勢把麥凱因與布殊失敗的經濟政策綑綁在一起,姑勿論這做法是否誠實,卻令憂心經濟的民眾拋棄麥凱因變成事實。
  
  結 語

  奧巴馬競選團隊成功的策略還有許多,不能逐一論述。在此只想說明,選舉的成功是多項因素的配合,種族感情、策略、財力、團隊素質和天意等,通通缺一不可。把這樣一場精采的選戰歸納為單一的種族意義,未免太狹隘、也過份簡單化;而且,可能偏偏最不中的!在當選之夜,曾狠批奧巴馬的傑克遜牧師熱淚披面地站在台下聆聽奧巴馬的勝利演說。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即使傑克遜對於走精英路線,沒有經歷美國低下層非裔生活的奧巴馬滿腹勞騷,但感情在此刻蓋過一切,奧巴馬的勝利忽然變成他的勝利,甚至擴大為全體非裔的勝利。不以非裔身分和心態參選,成功後卻成為突破種族藩籬的歷史英雄,這倒是奧巴馬所創造的非凡成績。
  
  美國人口結構的轉變令族裔關係有別於從前,今後黑白之外,還有不斷繁衍人口的天主教西語裔;至於非裔與純白人之間的關係,也別先入為主做出錯誤假設然後推出不到位的結論。多元種族和諧共處是共通追求的理念,只是,假如沒有認清事實,錯判形勢,未必有助於諦造真正的理想新世界。